Ze

 

“钟意于死神,钟情于你。”

失重。

一台游戏机衍生的一大堆屁话。



他低着头玩一局游戏。
手上的游戏机是太宰治给的,自从这家伙把上面所有的游戏玩通后就再也没碰过,一脸嫌弃地扔给了他。他本想嗤之以鼻,奈何到底身处在爱玩的年纪,又有着异乎寻常的好胜心,索性接过手来,有事没事玩两把,势必要把太宰治打出的最高记录全部打破才算罢休。
太宰治坐在他旁边打电话,语气居高临下,颇为不耐;有时候还能从压低的、微带些沙哑的嗓音里听出蘸满血腥气的杀意。少年抽条长成高挑模样,声音也在变声期里磨成轻薄的兵刃,三言两语就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因着这样的好手段,太宰治成了黑手党史上最年轻的干部,有权力干涉黑帮火拼时的前期准备工作、乃至于可以直接指挥战局,而他便坐在这所谓的“天才黑手党”身边,打发时间似的玩玩游戏。
游戏玩法简单粗暴,就是控制小人往墙上爬。墙壁随时面临坍塌的危险,显然是为了让游戏体验更加刺激才做如此设计,只可惜放到他的身上,一切都是徒劳——身为重力的操纵使,他何尝感受过这样的恐惧?

从前有一次,他们在酒吧里一同喝酒,太宰治便一边玩着游戏一边笑他,说他仗着异能倚身,白白少了许多乐趣。他听到这种谬论几乎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哪知太宰治把游戏机扔到一旁,神神秘秘凑过身来,几乎像小孩子炫耀玩具般对他说。
中也,我可是亲身感受过,从高处往下落时失重的感觉啊。
他早知道太宰治热衷于自杀,尝试跳楼倒也不算怪事。他对他这搭档了解够多,深知不能多问任何一个细节,又不想与人在杂事上多做纠缠,只冷声道,怎么不摔死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呀——
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只有谈及这种话题时,太宰治在他面前才能有足够兴致勃勃的模样),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这人不去做戏剧演员可真是屈才了,他心中的嘲讽尚未说出口,又听太宰治说。
可惜我中途被树枝挡了一挡,难得大费周章跳一次,却只摔断了腿。但我在梦里曾经死过很多次,比现实里下落的感觉还要更加真切,简直让人想长眠下去永不醒来呢。
中也没有过吗?脚踩台阶,不由自主一步一步往下,突然地,一脚踩空——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因为高兴过头醒了呀。太宰治遗憾地咂嘴。
不过这好像是人在长高时反应到梦中的感受,难怪中也从来没有过。
……我看你是想挨揍吧?
他果然要站起来把太宰治痛揍一顿。可惜太宰治尚未求饶,战战兢兢跑来劝和的酒吧老板先到。可供他们在杀戮的间隙中休息的场所并不太多,酒吧算是难得的一个。他看上去戾气那样重,却远比太宰治更通人情事理(尤其是在没喝醉的情况下);又想反正往后有的是揍人的机会,也就暂且放人一马。酒吧里昏黄的暖光映在太宰治的脸上,讨打的笑意也渐渐模糊成萦绕在鼻端的酒气,铺开流落在如水光洁的吧台和地板上。

尽管他从不惮于血腥杀戮,却也一向珍惜这样的日常。哪怕温情里夹带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太宰治,有些时候他也曾想,并非不能够勉强接受。
只是格格不入的东西依旧鲜明地存在着,以他的稳定作为反衬,太宰治像个失控的火星般将黑手党这一团死水炸得四处飞溅;他理所当然感到厌恶,又不由得总要多看那水花一眼。
他想,太宰治是真的有可能会掉下去的。
没有人知道太宰治将要落到哪里。

他曾在尚未通读人情世故的年岁里试图对太宰治示好。
那时他太年幼,还没戴上掩盖污浊的皮质手套,手心温暖,贴合肺腑。难得在黑手党见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又有一副稚嫩漂亮的皮囊——太宰治从小生得就比寻常人更好看些,上天把山川湖泊里览不尽的意蕴风光都赋在这清秀五官间,只是一双眼如玻璃珠子般不带人气,冷森森,平白毁了本该可爱可亲的模样。
然而孩童又哪儿懂“识人”二字?他便兴冲冲跑去找这初识的搭档,搭讪玩耍,恨不能一股脑把手里心里的珍宝都双手奉上。使用这种过于真挚的交际方式,是他平生为数不多、甚至可说是仅有的一次经历;可惜他得到的结果只有彻底的失败而已。太宰治过于早慧,仿佛天生洞悉人性的弱点,对他说的话句句如同利刃,不仅不接受这善意,还要在他这一腔温热上泼下冷水,直激得他恨不能将太宰治按在地上打出那黑心烂肠,才算罢休。
后来他因为这经历的阴影,轻易不肯再与人交心;待到他足够成熟、获悉世间并非人人都如太宰治这般(或者说世间也只有一个太宰治罢了)令人憎恶,不再抵触心意相通时,却已经成了黑手党里最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重力操纵使,人人畏他敬他,再无什么机会了。

他从那时开始,到后来不得不与太宰治联手战斗,在两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不甘不愿却又潜移默化地,对他这搭档了解渐深。黑手党内部虽说以利益为重,好歹也会有信任依赖一类的感情将人际维系起来;太宰治却总超脱在这张人际维系的大网之外,在深谙利用这张网的同时还微妙地排斥着它。
他于是明白,并非他心意不真,方法不对,而是太宰治从最初就宁可在“搭档”这种过于亲密的关系中选择彼此憎恨。
太宰治和他不同,和森鸥外不同,和黑手党中的每个人都有着截然相反的本质,不归属于任何地方。这个所谓的天才黑手党,装出完全适应黑暗、天生就该身处于此的表象,还要在这血污泥潭里若无其事,腾出可供人抽身而退的空间;无可救药地伪善和天真着,等待某一天异变突生,落入另一个人间地狱中,如此恶性循环,直至在连自杀都无法被成全的结局里,落得一个惨淡的永恒。
是的,太宰治活该毫无归属感地孤老终生,像游戏机里那个小人一样,试图往上攀附,最终掉落进不知名深渊中——曾有一次,他在气急败坏时也这样不无恶意地想;后来气消了,再转过脸,视线触及搭档少年薄情的皮相,根植于心的憎恶还在,恶意却还是随着恶气消散去了。
薄情是太宰治一个人的专利,而他终究是在潜意识里包容着这个怪胎的存在。这是个再怪不过的怪胎,也是再坏不过的坏事,倘若连这坏事都能接受,世界上便再没什么事是他不能承受的。
坏事从客观上存在着,动摇不得,若有一天能够离开当然再好不过;可要是不肯挪动半分,任谁都无可奈何。他总要时常自我安慰,才能把满肚子的火气和不满平息下来。他曾多次设想太宰治会有一天突然离开(包括使用那些似乎并不靠谱的自杀方式),却从未想过,太宰治将会去向何方。

他无从得知太宰治的去向。越了解这个搭档,他的厌恶就堆积得越高,彼此仇视的关系使他根本不会有主动去询问太宰治的可能。也曾听说过太宰治与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那些人喝酒交好的传闻,但他不以为意,也不愿多给予其一丝多余的关注;然而他肺腑总归与太宰治不同。太宰治在面前时,他总恨不能将人打死了事,可太宰治哪天突然受了重伤,眼看就要死在战场,第一个冲过去把人救回来的,无非也只有一个他而已。他实在有那样一种深埋于天性中、与他骄傲张扬的脾性相得益彰的好意,尽管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更不肯会在这上面有任何肯定性的承认;因此在森鸥外叫他过去,将织田作之助的死讯、坂口安吾离开的消息以及太宰治即将叛逃的可能统统告知于他的时候,他竟只是茫然,未能如从前预想那般,感到解脱般的愉快。
森鸥外说,不需要干涉太宰君的行动,你只要防着对方不要做出太出格的事就可以了。
你阻止不了太宰君,连我也无法把这个人逼到绝路上去。只是可惜从此黑手党里再也不会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双黑”,你的异能力也再没有全力发挥的余地。
真遗憾啊,中也君。
他摇一摇头。
没关系,就算我完全不用异能,也没有几个人能与我匹敌,首领无需为此担心。
那就好,今后要辛苦中也君了啊。

太宰治的价值,实际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从异能无效化这一点体现的。他转身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他知道森鸥外远比他更加清楚这一点,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说这种近乎于劝告首领挽留太宰治的话。
他所能做的,只有对森鸥外的服从和对太宰治的敌对罢了。

他打着游戏,听着太宰治以一贯肆意妄为的风格指挥调度。待到安排完所有部下,太宰治才想起身边还有他这么个搭档似的,用完全不给人商量余地的口吻对他说道。明天你得和我分开行动。
这次目标特殊,我可不想让无关紧要的牧羊犬来拖我的后腿,中也就老老实实清理那些败退下来的残兵吧。森先生说过这次调度全权由我负责,所以不要试图反驳——
他懒得与太宰治斗嘴,又像是突然没有了与太宰治对着干的兴趣与气力。他低头盯着游戏机的屏幕,小人的攀爬又以失败告终。原本摇摇欲坠的围墙在半空中坍塌碎裂,化作无数碎砖瓦砾纷纷落下。他就这样看着那些碎砖瓦砾,连带着身体也有了失重感,脱离身怀异能的现实,沾染人间失格的黑暗;仿佛身下是万丈深渊,一脚就会临门踩空,在抓不住任何攀附物的情况下往下跌落,最终摔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连一个摔下台阶时冷汗淋漓的噩梦尽头都无法得到。
——别再往下掉了……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能多说,眼睛专注看着游戏机屏幕,恶声恶气地回道。
行啊。安排完了?安排完了就快滚,我忙着呢。
就凭中也你这样的技术,一百年之后也不可能打破纪录的,还是放弃吧。

太宰治照例嘲笑了他,却难得有耐心地,坐在一旁看他打完这局游戏。一局结束,他抬起头,看着太宰治把电话扔在沙发一旁,站起身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再见。
他听见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说。

他在偌大空旷的会议室里坐了良久。
游戏记录依旧未能破解。他放弃了这项近乎自虐的行为,终于肯站起身来。
从未有过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扶住沙发,只过了一刻,那失重感就像幻觉,与记忆中搭档脸上讨打的笑意、萦绕在鼻端的酒气和手指贴合肺腑的触感,一同湮灭在纷乱的思绪里,无影无踪。
门外吹进一阵萧瑟的冷风,循着人身上的暖意,跌跌撞撞盈满他的指缝。

Fin.

评论
热度(31)

© Ze | Powered by LOFTER